西藏人多半有着黑色的头发和深棕色的眸子,但家父是少数例外之一:他的曈孔是灰色的,而头发是栗色的,他往往突然大发脾气,而我们却看不出原因何在。
我们对于父亲的认识太少了。西藏曾经遭逢艰困时期。英军在一九○四年侵入西藏,达赖喇嘛逃往蒙古,将统治之权暂交家父及其他阁员代理。一九○九年,达赖喇嘛在去过北京之后返回拉萨。一九一○年,清廷受到英军入侵成功的鼓励,派兵猛攻拉萨。达赖喇嘛再度出走,这回是到印度。一九一一年,清兵在中国革命期间被逐出拉萨,可是他们却在撤离之前,遂行恐怖的屠杀,大肆杀害藏人。
一九一二年,达赖再度返回拉萨。在他离藏期间,那极度艰困的时期,整个西藏的统治责任又重新完全落在家父以及其他阁员身上。家母常说,自此以后父亲的脾气就变了。当然,他没有时间照顾我们孩子,而我们也没有机会得到他的爱。尤其是我,似乎特别惹他生气,因而将我交给极其严厉的老褚,并且申言:﹁你若不能使他成人,就折断他的骨头。﹂我的骑术实在太差了,竟被老褚视为一个人的耻辱。在西藏,上层阶级的小男孩,在几乎尚未学会走路之前就要教以骑马之术了。在一个没有车辆运输之便的地方,凡有旅行都得骑马,否则就只有步行,因此骑术极为重要。西藏的贵族,时时练习骑术,天天使用骑术。他们可以站在奔马的狭窄木鞍上,先以步枪射击飞靶,而后改用弓箭。有时候,老到的骑士不但可以排成某种队形驰过原野,而且可从这匹马飞跃到另一匹马上,以为交换驰骋。年方四岁的我,感觉骑在马上真是一件恐怖的事。
我的﹁纳庆﹂是一匹多毛长尾的矮马。它的小脑袋非常机灵,它的摔人诀窍,可真不少,其中一个惯技,是突然向前急驰,而后顿然打住,把头一低,而在我从他的颈部滑向他的头部之际,他会把头猛然一抬,让我在栽倒地面之前先来一个空中筋斗,而后以一种心满意足的神色站在那儿瞧着我。
西藏人骑马不走快步:骑矮马走快步看来有些滑稽。平常只要慢步或缓缓的遛蹄即已够快,唯有练习的时侯才会奔驰。西藏是个行使﹁神权﹂的地区。我们对于外界的﹁进步﹂不感兴趣。我们只要能够﹁坐禅﹂和﹁克服肉体的限制﹂即可。我们的智者不但早就看出西方垂涎西藏的富庶,而且早就料到:外人一来,和平便随风而去。如今共产党人来到西藏,证实此话果然不虚。我家住在环绕拉萨的朝圣大道旁的高级住宅区内,位于布达拉山的阴影之中。路有三圈,朝山进香的旅客多走外圈的朝圣大道。在我出生的时候,我家的屋子跟拉萨的其他屋子一样,也是门向路开的两层建筑。因为任何人都不可﹁高过﹂达赖喇嘛﹁因此建屋的高度只限两层。但实际说来,由于这种高度限制每年只有一次,就有许多人家在他们的平屋顶上搭盖容易拆装的木料违建,每建一次大约可以使用一年之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