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州和尚,寻常举此话头,只是唯嫌拣择。此是三祖《信心铭》云:至道无难,唯嫌拣择,但莫憎爱,洞然明白。才有是非,是拣择,是明白,才恁么会,磋过了也,铰钉胶粘,堪作何用?州云:是拣择,是明白。如今参禅问道,不在拣择中,便坐在明白里,老僧不在明白里,汝等还护借也无?汝诸人既不在明白里,且道,赵州在什么处?为什么却教人护借?五祖先师当说道:垂手来似过尔。尔作什么生会?且道,作么生是垂手处?识取钩头意,莫认定盘星。
这僧出来,也不妨奇特。捉赵州空处,便去拶他:既不在明白里,护借个什么?赵州更不行棒行喝,只道:我亦不知。若不是这老汉,被他拶着,往往忘前失后。赖是这老汉,有转身自在处,所以如此答他。如今禅和子,问着也道,我亦不知不会,争奈同途不同辙,这僧有奇特处方始会问:和尚既不知,为什么却道不在明白里?更好一拶,若是别人,往往分疏不下。赵州是作家,只向他道问事即得,礼拜了退。这僧依旧无奈这老汉何,只得饮气吞声。
此是大手宗师,不与尔论玄论妙,论机论境,一向以本分事接人。所以道:相骂饶尔接嘴,相唾饶尔泼水。殊不知,这老汉,平生不以棒喝接人,只以平常言语,只是天下人不奈何,盖为他平生无许多计较,所以横拈倒用,逆行顺行,得大自在。如今人不理会得,只管道,赵州不答话,不为人说,殊不知,当面磋过。
至道无难,言端语端。
一有多种,二无两般。
天际日上月下,槛前山深水寒。
髑髅识尽喜何立,枯木龙吟销未干。
难难,拣择明白君自看!
雪窦知他落处,所以如此颂至道无难,便随后道言端语端。举一隅不以三隅反。雪窦道:一有多种,二无两般。似三隅反一。尔且道,什么处是言端语端处?为什么一却有多种,二却无两般?若不具眼,向什么处摸索。若透得这两句,所以古人道:打成一片打成一片,依旧见山是山,水是水,长是长,短是短,天是天,地是地。有时唤天作地,有时唤地作天。有时唤山不是山,唤水不是水,毕竟怎生得平稳去?风来树动,浪起船高,春生夏长,秋收冬藏。一种平怀,混然自尽,则此四句颂顿绝了也。雪窦有余才,所以分开结里算来也。只是头上安头道:至道无难,言端语端,一有多种二无两般。虽无许多事,天际日上时月便下,槛前山深时水便寒。到这里,言也端,语也端,头头是道,物物全真,岂不是心境俱忘,打成一片处。
雪窦头上太孤峻生,末后也漏逗不少,若参得透见得彻,自然如醍醐上味相似。若是情解未忘,便见七花八裂,决定不能会如此说话。髑髅识尽喜何立,枯木龙吟销未乾。只这便是交加处。这僧恁么问,赵州恁么答。州云:至道无难,唯嫌拣择。才有语言,是拣择是明白,老僧不在明白里,是汝还护惜也无?时有僧便问:既不在明白里,又护惜个什么?州云:我亦不知。僧云:和尚既不知,为什么却道不在明白里?州云:问事即得,礼拜了退。此是古人问道底公案,雪窦拽来一串穿却,用颂至道无难,唯嫌拣择。